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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克天空

Posted October 9, 2008 in novels, No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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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闷热的午后当依玛踏着12厘米高跟凉鞋拖着巨大的旅行箱在街边的二球悬铃木下仓促而徒劳的拦截每一辆出租汽车,她身后那个静静站立的小女孩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

傍晚时分,起风了。粉红色塑料拖鞋白色连衣裙一头湿漉漉的乌黑长发在依玛纤细白皙看不出三十三岁年纪的手指和桃木梳间流淌,六楼阳台上,十四岁的云西眺望远方。

“依玛,我喜欢这个地方。”

依玛突然发觉从心底里流出一股宁静的喜悦和期希,她义无反顾抛弃旧世界带着女儿来到完全陌生的城市大概会是自己有生以来不多的正确决定中最好的一个,现在,有凉爽的风,她右手轻抚云西的洗过头发的清香左手扶着云西的肩膀仿佛轻触着十数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恍若隔世。下午,她差点绝望,她需要找个地方,吃饭,洗澡,睡觉,过日子,不过落城在往昔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正因为如此,她选择了这个城市,可是在夏末的十四时三十九分,落城就像一台巨大的蒸汽机。有的时候,依玛的心思细密,而有些重要的时刻,她完全依靠不着边际的直觉和幻想,关于即将降临的未来,她看到了一辆汽车一个男人,可是除了那些野兽似的出租车和机器人似的司机,依玛暂时还无法在现实里找到对应,直到我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蒸汽机的灰暗色彩骇人轰鸣都成为背景,依玛说,就好像美国旧电影。

那天我站在玻璃窗前,冷气开得很足,办公室里还有三两个人在收拾东西,我一时间以为落城稍纵即逝的凉爽秋季已经来了,窗外,行人即使有悬铃木的遮蔽还是大汗淋漓,看着依玛和云西,我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从来没有见过她们,我做了决定。

走出大厅,我依稀听见背后蒋纤的喊声,“你的《洛丽塔》”,我把那本书留在桌上了,还有所有的东西,我下楼,发动常旭留给我的那辆老桑塔纳,兜了一个小圈,缓缓的停在依玛身边。

我先带她们去吃了点东西,然后去半山小区的房子。小区是八十年代造的,就在城墙边上,出了城墙豁口,东郊风景怡人的山啊水啊全在那儿。房子很小,刚到落城的时候,我和同学合租的,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住,再后来,被我从房东手里买下了。只是我也很少回来住,难得有了休息,从攒了半墙的书里随手抓一本,如果不是太热或者太冷,就坐在阳台上翻,夏天有邻居种的爬山虎,冬天他们挂着腌肉腌鱼。那天傍晚,依玛和云西取代了我,我知道云西会喜欢这个地方。

我在外面又转了几圈,给蒋纤打了电话,天刚黑就回去接她们吃晚饭,依玛打扮过了,不那么张扬,云西穿着白色连衣裙。

还没吃完饭,蒋纤就回电话了,她从落城师范大学毕业,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人可以找,她很热心,要我们第二天去学校。学校离半山小区不远,一切比我想象的顺利,交了钱,蒋纤的同学陈老师还找了两份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卷给云西做,她的成绩很好,陈老师很满意,说刚开学没几天,云西一定跟得上,下午她就到班上上课了。

本来要带着依玛在城里转转,还是把车开回了小区,她和我匆匆上了楼,关上房门,透过浅蓝色窗帘的缝隙,我依稀看见阳台上晾着的白色蕾丝内衣,搂着依玛,我们开始热吻。回想前一天的十四时三十九分,我对眼前这个女人说了第一句话,玛拉开我的裤子拉链,我停下来,握住她的双手,我说,“我们结婚吧” 。

依玛思考了足足17次我平稳的心跳给了我一个最简单的回答,她说“好吧”然后我们下楼上车赶到结婚登记处拍照交钱领证成为合法夫妻的那天我二十八岁比她年轻五岁正好是云西的一倍,我们还来得及去学校接云西顺便告诉她不论怎样尴尬我是她的新爸爸,其实依玛并没有说完云西就已经明白了,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平静的看起来似乎有点愤怒。

天空中莫名其妙的燃起了七年后云西在博客上追述七年前的这个梦幻或者恶梦般的夜晚突如其来的焰火,她说那焰火,短暂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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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和她们一起住,跨越大半个落城,离原来的办公室不远,常旭租了套房子,已经交了一年的房租,我住那儿。白天去陪依玛找工作或者到处转,晚上各自回家,我们觉得这样云西可以安心学习,大家的距离刚刚好。匆匆过了大半个月,依玛找了一家相对满意的公司,开始上班,我仍旧闲着,经常去半山小区家里看书,趁着云西上学的时间,见不到她们俩的面。有时候晚上和依玛约会,有时候三个人一起吃饭出去玩,好像在倒回去谈恋爱。云西很少和我说话,尽量不称呼我,实在没办法,就像她喊依玛一样直接喊我的名字,但是她只是不多话,对我并不特别排斥,在我们之间甚至有一种含糊而无言的友谊。

蒋纤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有天她打电话约我,我还没有感谢她云西上学的事,就说请她,依玛加班,于是只我们俩。蒋纤鼓励我把钱买成房子,当时落城的房价已经涨了一些,不过比现在便宜多了,蒋纤当然知道常旭和我把网站卖了公司解散了手里有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而现在我什么也没工作,不如买房子,我觉得不错,这样我又有了几套住宅,俨然成了游手好闲的地主。为此依玛和我吵了一架,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她工作上也遇到了麻烦,蒋纤恰好和依玛是相反的类型,天然的假想敌。周末一家三口把分在四处的新房看了个遍,依玛则把毛病都挑了个遍,然后去看装修看家具,终于把她的注意力转移掉了,一个美妙舒适的新居,依玛有了新的兴奋点,但是她凡事三分钟热度,工作却又越来越顺手越来越忙还经常出差,而云西和我都不想改变现状。

转眼间,云西考入了重点中学,作为庆祝,我们计划了一次难得的远途旅行,最后因为依玛完全没有时间,我们去了东郊植物园,在游人稀少的湖边野餐,这是两年来我们的传统项目。依玛在出门前寻找合适的衣服组合时才开始朦朦胧胧意识到一些云西和我都早就看在眼里的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重大变化,这个含混不清的意识随着浓密树荫下的阴凉远处园丁推动割草机的声音拂过湖面带来青草气息的微风在明朗的天空中舒展,云西很高兴,她走到草地中央,伸开双臂,旋转身躯,那天她穿着浅蓝色的五分牛仔裤,白色的无袖衫,扎了一个大马尾辫,依玛看着云西看着我在心里看着她自己那个意识已经渐渐明晰清澈触目惊心,两年前猝然出现在落城街边盲目追随命运安排的那个依玛最后的激情已经消逝殆尽,两年后,这位成熟的职业女性矗立于上海繁华街区高档写字楼冰冷晦暗的落地玻璃幕墙后俯瞰庸庸碌碌的尘世风情时还在想念半山小区的阳台东郊植物园的湖边想念不知不觉飞快长大的云西和静止的我想念落城的日子,她依然觉得,这大概是最好的时光。

云西上高二的那年,依玛决定去上海发展她的事业,云西决定留在落城,我已经当了所谓的自由职业者。我用漫长的时间写着各种各样的文字,尝试给全国各地五花八门的各类报纸杂志投稿,散文,小说,时尚,旅游,美食,网络,电影,音乐,有的石沉大海,有的白纸黑字给印出来了赚了稿费,有一次我给一个不知名的大学学报投递了一份论文,为了像那么回事,我给自己虚构了一个工作单位,落城半山学院,他们收了我几百块钱版面费,发表了。我和依玛云西分享六楼的小房子,白天我去那里看书写字或者发呆,有时候学着买些菜回来给她们俩做一顿晚餐,如果做得不错,我可能会拍几张照片,写篇稿子寄出去,有时候,依玛没有回来,就我和云西两个人吃,然后我回自己的地方。

常旭从美国回来和蒋纤结婚,双双飞去美国,临走前,蒋纤帮我把那几处房子卖掉又买了几处,我这几年没干什么正经事资产却翻了一倍多,常旭到落城前的一个晚上,她约我去酒吧,喝醉了,我把她送回家,她在我肩头大哭了一场。

宴席都已经散掉了,就剩下我和云西。

2

云西从来没有把她的同学带回家,她上高一的时候就开始有男孩零零星星偷偷出现在楼下,一直到她考上大学,离开落城去北京。那时,书已经了攒了一整面墙,多数是我买的,小部分是云西自己买的,还有小部分是我的稿子也堆在一角,花花绿绿的书脊好像巨大的镶嵌画,连同写字台和旁边的电脑,白天是我的,晚上属于云西,电脑里有好些下载的电影啊音乐啊,也有些许正版的音乐CD和电影DVD,除了依玛隔几个周末回来一如从未离开,以及每星期里总有两三顿晚饭我会花费很长时间尽量做得完美好等云西回来两人一起安安静静的吃,那就是我们几乎全部的交流途径。

云西的校园没有围墙,只有怀旧风格的铁栅栏,有新盖的大楼,也还有一栋青砖黑瓦木地板木楼梯木窗棂的旧楼房,有条单行道穿过校园隔开了大操场和教学区,我会有意无意经过那条路,可以在远处暗暗看着她,每年里也会有个别不可避免的尴尬场合,比如家长会,我就以叔叔的身份出现,年轻或者不再年轻的女老师偏偏会记得我,云西和我的低调温和都是徒劳。每天能看着云西的时间并不多,我喜欢在六楼阳台上看着她穿过居民小区楼宇间的道路和树木时隐时现的回家或者离去。我会有这样的冲动,用一个没人知道的id在网上和云西成为朋友,不过这太离谱,我没有更多的话要对她说,即使隐匿了身份,而云西,也不会对我倾诉。我已经不能更靠近她了。

是的,七年前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静静站在依玛身后,我看着她做了一决定,我会娶那个女人,成为她的父亲,我会把她培养成我心爱的那个女孩,她的名字,就是云西。

落城终于空空荡荡了,我开始漫无目的的旅行,远离落城,远离北京,远离上海,偶尔还会和依玛和云西通电话,经常去看云西的博客,她写的很少很克制,完全不像她的同学,她从来没有提到过过去,直到又一个夏末的夜晚,有个追她的男孩在操场上为她燃放焰火,她说她记着七年前的夜晚,三个人手拉手在六楼阳台上看瞬间照亮夜空的焰火,她甚至觉得那是预先安排好的节目。

我在八一镇住了一阵子,收到了蒋纤的邮件,常旭和她已经海归了,她帮我把半山小区的房子卖了,房子里的东西也都处理了,七年往事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好像完全没有发生只是我们的记忆和想象中破碎不堪的点点滴滴一缕一缕久久凝固的分分秒秒时时刻刻和不停飞逝的日日月月岁岁年年。我仰望地球上最明净的天空看不出时间流逝的痕迹只有故事中所有元素马赛克般明亮鲜艳的一块一块无尽铺展,每一块都不那么重要,每一块都可以被取代,每一块都那么美丽,每一块都是易碎的玻璃。